儒林访谈

来源:大众日报

从城市到农村,从书斋到乡野,实际距离并不远。但对讲乡村儒学的学者们来说,却横着一道道沟坎儿。

  你们为何偏往“下”跑

  7月22日,尼山圣源书院迎来一群特殊客人:“知止”中外经典读书会的20多名成员。这个读书会由北京高校院所的中青年专家组成,在北京学界很有影响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尼山圣源书院秘书长赵法生,很看重这次考察。读书会负责人、赵法生的同事刘国鹏考察后非常兴奋地对赵法生说:“儒学正在中国农村‘复活’!这次考察让我理解了你,理解了乡村儒学。”

  赵法生长长松了一口气,为得到同事的承认而欣慰。这位乡村儒学的主要发起人坦承,2013年乡村儒学开办时,承受了很大压力。在讲乡村儒学之前,他一直在书斋里做学问,学术圈结交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自从到农村讲儒学,有的朋友和他疏远了,原因竟是,他们认为,到农村讲儒学不是真正做学问……

  参与讲学的12位学者都曾经感受到这种质疑:人家往“上”跑,争取到省级、国家级课题,有资金,能发论文,这才是真本事;你们往“下”跑,要钱没钱,也不能出“成果”,到底图什么?是不是在正常轨道上取得不了成绩,而以旁门左道沽名钓誉?儒家文化有很多糟粕,你们给老百姓讲不是误人子弟吗?你们都是有工作的人,老往农村跑,不影响本职工作吗?

  对这些质疑,书院院长、山东师范大学教授刘示范这样宽慰大家:“当前传统文化虽然越来越受重视,但仍有一些人对传统文化抱有偏见。乡村儒学是新事物,有偏见也正常。”学者们的应对办法是,咬住牙关,坚决顶住。在单位做好本职工作,对乡村儒学用心用力。

  赵法生有两本学术著作迟迟没有完稿,但他却拿出时间,将《弟子规》重新注释一遍,文字浅显,形式灵活,乡亲们很容易掌握。他自掏腰包5000多元,为乡亲们印刷了这本读物。王连启老师生活较困难,但他多次自费买车票,从没耽误乡村儒学的课。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教师张颖欣,在讲乡村儒学的同时,为了不影响本校的教学工作,经常备课到夜里两三点。

  渐渐的,质疑少了,鼓励多了。

  “比得个什么名号都强!”

  暑假那些天,张颖欣特别忙。她在赶着修改职称论文。今年她将第二次参加副高职称评定,按规定她还缺三篇论文。她估计,怎么赶也完不成了。

  张颖欣自参与乡村儒学讲课以后,原来的工作、生活秩序都被打乱了。除在本校讲课,她还在读山大的博士,上学期共五门课。自今年开始,每隔一周的周六,都去泗水讲乡村儒学课。有时当天能回来,有时候需要在那里住一晚上。写职称论文的事,只能一推再推了。

  有朋友曾好心劝她:“职称关系着收入、福利,是你的饭碗,乡村儒学不但不给你这些,还要你往里贴钱,你要把账算好了。”她在感谢人家的好意后,还是“我行我素”。

  职称问题,是讲授乡村儒学的老师们要共同面对的坎儿。同为教师的孔为峰,早就动笔写的几篇业务论文,至今没有完成;王连启老师曾应一家杂志邀请,写几篇关于家庭教育的研究文章,但迟迟没有交稿……

  对此,学者们有点无奈和苦恼。尼山圣源书院执行院长、山东大学高等儒学研究院副院长颜炳罡,曾这样对记者说:“这个社会是现实的,一个大学老师连个副教授都评不上,一个研究员没出版几本书,你作的社会贡献再多,人家也不承认你。”但颜炳罡感到,大家更认同的,是他的这个观点:“当前学界不缺我们这几篇学术文章,但农村却缺唤醒伦理纲常的人。去农村点燃儒学的火种,让人们的生活回归儒学,同样体现我们的价值!”

  孔为峰就遇到过这样一件“体现价值”的事。

  他的教学点在泗水县圣水峪镇椿树沟村,教室设在村奶牛厂会堂。刚开课时,皇城村的村支书动员村民张现义去听课,张现义以为去学奶牛饲养技术,很痛快地答应了。来后才发现,是讲孝道,他扭头就走,好不容易才被本村人拉住。一上午的课刚讲完,张现义找到孔为峰,留下自己的手机号,请孔老师下次讲课时一定告诉他。还有几个在临沂打工的泗水小伙儿,每逢孔为峰讲课,都要赶260多里路回来听。孔为峰说:“这时候的成就感,比写几篇文章,得个什么名号都强!”

  手攥急救药的老奶奶

  这是泗水县圣水峪镇乡亲们忘不了的一个情景。

  讲台上,76岁的刘示范教授不时离开座椅,走来走去,声音洪亮,打着手势,在很有激情地讲课;讲台的一角,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怀抱一个保温瓶,手里攥着急救药,紧张地盯着刘教授。这位老人是刘示范教授的夫人。刘教授患有心脏病,每次来泗水讲课,夫人都要来“保驾”。

  学者们来农村讲课,都要迈过几道坎:身体、生活和家庭……

  书院副秘书长陈洪夫曾统计,开办乡村儒学以来,赵法生一年之内有半年时间呆在书院。其实,陈洪夫统计的,只是赵法生在泗水的时间。今年,他又在青州开了三个乡村儒学教学点,他还去茌平讲课,泰安、莒县也给他来电话,邀请去商谈开班事宜。

  7月31日,记者正在青州采访赵法生。忽然,他的手机响起。“是老婆的”,赵法生一边跟记者解释,一边接通。听得出,电话那头有点气,这头则陪着笑,一个劲儿解释不能回家的原因——不能完全“落实”爱人的要求,但每次都有个好态度,赵法生屡试不爽。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儿似乎平静下来,这头儿则连连说“是,是,讲课一定不忘喝水。每天一定早睡。”显然,这是那头儿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