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大家

陈来

众所周知,“接着讲”的观念是冯友兰先生在《新理学》绪论的开篇所提出来的:“我们现在所讲之系统,大体上是承接宋明道学中之理学一派。我们说‘大体上’,因为在许多点,我们亦有与宋明以来底理学,大不相同之处。我们说‘承接’,因为我们是‘接著’宋明以来底理学讲底,而不是‘照著’宋明以来底理学讲底。因此我们自号我们的系统为新理学。”照冯先生这里所说,“接着”既表示承接,亦即与之有延续的一致性,更表示有不同、有发展。一致处是都重视理的世界,新理学也沿用了理学的名词范畴。不同和发展处是新理学对旧有的概念都做了新的理解和定义,新理学用西方哲学的新实在论代换了对理的哲学思维,用近代逻辑分析的方法分析概念,用逻辑论证的方法组织体系。冯先生称此为接着讲,而非照着讲。以此推之,照着讲就是依照宋明理学概念的本来意义和话语体系去从事和表达哲学思考。

在《新理学》完成的同时,冯先生也把“接着讲”的意义扩大了,扩大为哲学与哲学史的关系。如上所说,冯先生所谓接着讲本来是就“新理学”哲学与宋明道学中理学派的系统比较而言,而理学是历史上的哲学,故属之哲学史。在他看来,不仅他与宋明理学有接着讲的关系,一切哲学都与过去的哲学是接着讲的关系。他提出:“哲学总是接着哲学史讲底。我们于《新理学》中说,哲学巳经有了二千多年的历史,哲学及各派哲学的大体轮廓,及其中底主要道理,均已‘布在方策’。此后哲学家之所见,可更完备周密,但不易完全出前人的轮廓。因此以后恐怕不能有全新底哲学,但每一时代皆有较新底哲学。因为没有全新底哲学,所以我们讲哲学,不能离开哲学史。”又说:“‘接着’哲学史讲哲学,并不是‘照着’哲学史讲哲学。照着哲学史讲哲学,所讲只是哲学史,而不是哲学。即令有一个哲学家,完全不赞同以前底哲学,即令他所讲底哲学,完全与以前底哲学不同,他亦不能离开哲学史而讲哲学。他的哲学对于以前底哲学必有批评,必有反对。就他的哲学的发展说,这些批评反对即是他的哲学的开端。就哲学史的继续说,这些批评反对即是他的哲学‘接着’哲学史的地方。”冯先生这里讲的哲学史主要是指历史上的诸哲学体系,强调哲学的制作总是要以以往的哲学思考成果为基础为参照的。

冯先生晚年把这一点说得更明白了:“在我的《中国哲学史》完成以后,我的兴趣就由研究哲学史转移到哲学创作。哲学方面的创作总是凭借于过去的思想资料,研究哲学史和哲学创作是不能截然分开的。不过还是有不同。哲学史的重点是要说明以前的人对于某一哲学问题是怎样说的;哲学创作是要说明自己对于某一哲学问题是怎么想的。自己怎么想,总要以前人怎么说为思想资料,但也总要有所不同。这个不同,就是我在《新理学》中所说的"照着讲"和"接着讲"的不同。”

可见,冯友兰先生所说的接着讲,主要是强调在接续中的创新。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传承创新。就接续来说,任何哲学创作都必须是依据以往的哲学为基础的,没有任何思想资料的前提、不吸收古今哲学的概念和问题意识、凭空的“创新”是没有的。另一方面,哲学力求创新,接续不是单纯的接续,而要创新,创新地接续、接续地创新。所以他在《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中说:“中国需要现代化,哲学也需要现代化。现代化的中国哲学,并不是凭空创造一个新的中国哲学,那是不可能的。新的现代化的中国哲学,只能是用近代逻辑学的成就,分析中国传统哲学中的概念,使那些似乎是含混不清的概念明确起来,这就是‘接着讲’与‘照着讲’的分别。”

应当指出,冯先生用“照着讲”和“接着讲”来分别哲学史和哲学,本来是对哲学研究与哲学史研究(对于同一对象)的工作方式加以区别,在一定意义上略如古人所谓“我注六经”和“六经注我”的区别。但若不善解,也容易引起一种不当的看法,以为哲学史研究没有创新可言,只有哲学理论才有创新。哲学史研究是要研究并说明前人对于某一哲学问题是怎样说、怎么想的,但这不可能是照镜子式的研究,因为人的主观前见不可避免,人的理解能力不同,古今的语言表达不同,人的哲学修养不同,而哲学史家之理解的呈现,是有其客观标准可以衡量的。何况哲学史的研究不仅针对过去的哲学家个人,还要说明不同哲学体系、不同时代哲学之间的“古今之变”与复杂关系,哲学史研究也要基于文献的考察和深度解读等,都需要细密的分析力、高度的理解力和全面的观察力。如果从积极的“诠释”角度看,哲学史研究更不是“照着”那么简单的了。所以哲学史研究的领域充满了能动的创新的可能和需求,充满了创新的智力竞争。可见,哲学史的研究同样要“接着讲”,只是说它不是接着哲学史上某一哲学体系讲,而是接着前人对同一对象的研究成果继续深入,这就必须全面了解前人的研究成果,在接着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加以创新。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哲学史的创新与哲学的创新同样困难,如果不是更困难的话。有位前辈说过,照着讲都讲不好,自己讲怎么能讲好呢?

因此,接着讲作为人文研究的方法,不应只是适用于哲学,也不限于哲学史,而是一切人文研究皆应采取的态度和方法,即一切人文学术研究都要“接着讲”。一切学术研究领域都有创新,这里并没有学科的差别。“接着讲”是说一切创新必有其所本,有其基础,必须接续前辈学者和同时代学者的已有成果,同时力图据本开新,发人之所未发,比前人有所创造、有所前进。这样,学术发展和学术创新才能走上良性增长的大道。

从学术领域推广到一切文化领域,接着讲可以是文化的传承创新或批判继承,接着讲可以是在传承中力求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我的理解就是这样。

(2015年12月20日在思勉原创奖颁奖典礼上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