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大家

陈来:我“在比较哲学视野的中华文明核心价值”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

时间:2015年12月19日(上午)

地点:北京师范大学英东学术会堂第二讲学厅

安乐哲:首先欢迎大家来莅临我们的会议,非常感谢黄会林老师和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还要感谢国际儒联的秘书长牛喜平,还有秘书处办公室主任李焕梅,感谢国际儒联联合会的帮助。今天我们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内容也很丰富,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们今天这个会是陈来老师新出版一本书《中国文明的核心价值》,有请陈老师开始。今天安排是每一位15分钟发言时间。


陈来:谢谢黄院长,谢谢安乐哲教授做这个会,也谢谢大家前来参加。我之前没有准备,到这儿让我讲话,我基本不会超过15分钟。先讲这书 的书名,叫《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其实原来书的名字不叫这个名字,是下面副标题《国学流变与传统价值观》,后来三联书店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太好,就改成副 标题,就变成《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

今天这个会的题目叫“比较哲学视野的中华文明核心价值”,这个题目非常好。这个题目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但是我这个书这些内容应该说确实是在比 较哲学的视野上面进行讨论的。在前言里面也讲了,最早在美国的演讲,本身面对学生有一个比较的语境。2011年我要到韩国进行讲演,那个背景也不是一个纯 粹中国的背景,也是在世界中西方比较意义上的背景下提出的问题。

在这本书里面的讨论,有一些是比较哲学里面其实是常见的,但是这在中国学术界一般不太注意。比如提出这个“关联思维”的问题,在欧洲哲学里面是比较有名的学者讨论过的。后来比如像安乐哲等也都讨论过有关这个问题,但是国内相对比较少。

另外有关中华文明的世界观、宇宙观,这个问题在美国汉学界也有讨论,但是在不同的方向。史华慈、杜维明等在哲学里面也有一个长久的对此讨论的 传统。我在美国、韩国讲这个问题,其实是直接面对这个比较传统,针对这个传统做讨论的。今天讨论的题目叫“比较哲学视野的中华文明核心价值”,我觉得确实 有这个背景。另外我是把宇宙观、价值观的东西合在一起讨论。世界观包括两方面:一个是关于宇宙的认识,一个关于价值的理解。这两方面是互为前提,互相影响 的。

关于狭义的价值观讨论,我也是有意识地把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观,跟近代以来西方文明的价值观做一个对照,就提出四个命题。这里确实有一个比较 背景,比如责任心与自由。这个概念我们在90年代已经讨论过过这个问题,就是欧洲神学孔汉思他们起草了一个责任宣言。他来征求我们的意见,当时我写了一个 发言,后来发表在《读书》杂志上,当时何广沪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没有在国内。后来他就对我的发言提出一些批评,认为我只是批评,没有同情的理解。我说你不了 解这个背景,不是我们要全面批评他,而是因为他来就是要听我们的批评意见。我的意见是什么?你强调责任是对的,但是责任伦理不能够仅仅以人权宣言为基础, 责任本身是独立的,有它独立的意义。欧洲人他们好象很怕离开人权宣言,一定把人权宣言放在第一位,在这个基础上提出责任。我的文章主要批评这个观点,强调 责任是对的,但是责任放在什么位置?就是责任心与自由的关系,责任先于自由,从中华文明的角度来讲是这样看的。对这些问题,确确实实跟比较都有关系。


安乐哲:最近对儒学谈了很多,对天人合一东西放在一起,而他们的之间有这个。我们对这个关系应该交到最佳的状态,第一章谈到人道、天道。如果 前面四个孟子加了一个尚,如果四个能交多和谐,如果五个就达到合这个概念。我们知道我们人类从天受到的影响怎么样?可是我们对天那个影响怎么样?我看商人 是中间的关键,商人跟天的一个想法。

陈来:这个我以前没有想过。

第一点,天人合一应该有本体和境界的分别。天人合一不是我们加给它的,它本来就有这个状态,原本就有这个状态,这是本体的天人合一。

第二点,境界的天人合一,人能够认识它,让我们自己思想和行为能够按本来的状态去活动。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天人合一本体上有这样存在的状况,但是多数人是不能了解,或者多数人首先认识不是这一点,多数人首先认识到天人是分别的。这也不是不 对。先有分别,由认识的基础才达到圣的阶段,圣的境界。一方面是本体,不仅仅是人类构造出来的。另一方面人在比较高的境界上才能达到这种状态,而中间还得 承认前面几个低的阶段,再达到那个境界。所以前面那四个也是有意义的。因为从这里才能上升到那个最高阶段。

今天这个会定义为中国传统文化传播,还是挺有意义的。价值观的提炼,的确在国际化传播语境中出现了,如果没有这个语境我大概也不会这样表达, 肯定是按传统讨论的说法说,讲仁义礼智,讲天人合一,这也很自然。换了一个比较语境,一个国际传播语境,就要需要来认真提炼,要考虑语境,来重新提炼。

国际传播这个语境,要求我们有一个飞跃,有一个进步,也有一个提升。黄院长专门做国际传播,确实我们应该好好结合,因为这个对我们也有意义。 我们多年研究掌握的这些东西,换一个语境,换一个方式,重新提炼,这个意义确实就增加了,至少实践的广度和意义增加了。我们中国哲学学界互相之间的讲法, 平常讲得很自然,在中国哲学内部讲得很自然,可是想让它适应更大的人群了解、掌握,上到高层,下到下面,就需要这么一个新的提炼过程。国际化的传播应用, 虽然并不是向我们学术界内部而是向世界广大受众传播,让他们来理解。但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我们对中华文化的理解、提炼也都深化了。

今天我们讲中华文化的创造性文化、创造性发展也需要有这个过程,考虑到各个方面的传播在这个过程中,怎么重新理解、重新提炼发展。

陈来:我回应一下,刚才讲的有一定的代表性。首先,这四条的概括对中华文明的历史是没有问题的,顶多可以再补充,我在在不同场合有时讲 八个,讲九个,讲十个。但是跟近代西方能形成强烈的对比,举其大者是这四点。这个讲法会不会引起现代人的误解或者引起批评?我是这样理解的,这四点是我所 理解的儒家伦理的立场,即使是在今天,儒家的价值偏好重心应该还是这样。从儒家立场来看,现代社会要改变的,也是在这种价值偏好重心不变的情况下去最大程 度发展自由、平等、包括对权利的保障。

我想我们讲的儒家价值观的重心还是对的。关键讲这个重心的时候,同时要关注个人自由的问题,权利的问题,这样跟现代就能够有一个平衡。 其实我书中对当代的价值转化也都讲了,维权的问题等等都讲了。我在35页有一个注解,强调关联性价值不是整体替代近代的个人主义权利意识,而是发扬个人主 义和权力意识形成良性的互补。

陈来:有同志主张多强调一点自由民主,我是这么看,多讲要看你的语境和角度在哪儿?我一开始就讲了这个比较的语境。外国人关心中华文化 能对现代性提出什么替代性方案,如果我们只说加强民主自由,那就根本不是中华文化的贡献了。所以本书的主题是讲中华文明价值观的特点,而不是讲现代性的发 展,而是针对现代性的问题。尽管如此,这些现代性价值我们也讲到了。比如人权的问题,61页说社群利益优先的价值态度不能用来压制人权,它要靠民主制度和 尊重个人价值来实现人权保护。但是与现代西方价值不同在于,这种价值态度在于要求个人具有对他人、社群的义务与责任心。我也举了新加坡的例子。我把它认为 是现代儒家的新加坡版,或者新加坡版的儒家案例。它强调家庭高于个人,可是另外一条还是强调要尊重个人。其实在这个书里面那些问题都提到,这些都讲了。当 然我是从现代儒家角度来处理这些问题,跟其他立场还是有一些不同。

同样重要的是,我讲的这四点,不是要表达个人的价值主张,而是努力表达中华民族、中华文明的主流价值观和儒家的价值观。如果是表达个人的价值 主张,那不同的个人可以从马克思主义,也可以从自由主义,或别的主义来讲,但我们这里讲的是儒家的价值观、中华文明的价值观,这是有定准的。

刚才提的微信上面讲的,有些人没有看到我的原文,只就《人民日报》的简节版发表议论,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只看了人民日报,没有看我的全文或者全书。

陈来:不一定全听懂了你的问题,你讲异端的 问题,从孔子,孟子就开始讲这个问题。我们今天讲和而不同,讲中国历史上宗教思想文化关系,还要讲得复杂一点,不只讲和而不同。和而不同并不排斥另外两个 东西,一个就是主流价值观不能是多元的,这个是儒家所坚持的,主流价值价思想形态是可以多种多样,但是主流价值观不是多元的,这就是董仲舒这个时代提的问 题。我说杀人放火不好,你非说杀人放火是好的,这个不能并行,儒家对主流价值观坚持是一元的,我觉得这个应该是讲清楚的。

第二个虽然讲和而不同,儒家与不同的思想文化之间的关系,是可以争论的,是可以批评的。批评的言词甚至都可以是激烈的,可以由不同的立场相互 批评,儒家可以批评佛道,佛道也可以批评儒家。历史上儒家批评佛教比较厉害,佛教批评儒家不厉害,为什么?就是儒家站稳了社会主流价值立场,儒家主张的价 值是适合中国经济社会,而不仅仅是适合某一个王朝的需要,是适合中国主流价值文化的总体需求。于是佛教就不能不调整,你说孝我就改变也说孝,你说要忠我就 要有所调整,儒家坚持中国社会主流伦理道德,佛教就必须有所调整,虽然在人生观上不一样。

尽管是这样,但是整体文化格局,中国历史上形成多元文化格局没有被破坏。个别时代受个别的因素影响。比如唐代,总体来讲,不能说这个格局的维持不是受了和而不同的思想的影响,还是跟那个思想有关系。我的回答是这样的。